赵荔红
在丹巴,我先是住在拍摄师三格开的客栈。那是一幢已汉化的嘉绒形制高楼,宅院满植苹果树、梨树、芍药和茶花。房子墙体以不规则的灰色石块垒起,刷避邪白灰,门窗框以红、黄、蓝三色描绘图饰。底楼是主人卧室、厨房及餐室,天井中心横着一块长而宽的树木剖面,做餐桌,两头各排一条原木,是条椅,靠东墙立一截树墩子,放置着茶罐茶具、几盆兰花。二楼、三楼是客房,每根回廊立柱下皆有一盆兰花,二楼朝东有一处五六平方米的打开阳台,大红辣椒、金黄玉米在四面垂挂成天然帘子,阳台下是抹茶色的金川河水,屋内即可听见哗哗水声,河滨自留地种着菜蔬。
拍摄师三格和他的小院
一个小个子男人,扎一条蓝头巾,茜色夹克多日未洗,黑色冲锋裤沾满泥土,胡子拉扎、面色瘦弱,见了我,说:“我是三格,欢迎、欢迎!”口气简淡或厌恶,好像我来住宿,打扰着他了。但他很快拎来水瓶,往茶壶里填茶,咱们在树墩子喝铁观音谈天。三格说,他喜爱拍摄,西藏去了十几次,云南简直走遍了,喜爱这儿,一时刻又拍不完,干脆盖个房子住下,多出房间作客房:“我这儿什么都是自足的。盖房子的石头从山上采的,房子是我规划的。这么大的房子,一共花了18万!18万,什么概念哪?在广州,在上海,半个房间也买不到吧?蔬菜自己种,我还种了苹果、梨,乡民也会送生果来,生果廉价得要命。想吃鱼,河里捞啊。就是买点肉和米……”
晚饭吃的果然是从河里捞的鱼。几个广东拍摄爱好者,连我8个人,在天井中的树干桌边排排坐下,鱼汤、辣椒炒肉、炒青菜、生切牦牛肉(难以咬动),星星大而亮,远处有狗吠,房子以外漆黑一片。偌大的山村,好像只要咱们几个,尘世离咱们很远。夜深,各自散去。我的房间住进广东女孩KINA。KINA说三格原在惠州开个公司,借款许多,又喝酒、赌博,三天两头跑出去摄影,公司就保持不下了,房子卖掉也不行抵债,又与老婆离了婚……“他避债来的。”KINA撇了撇嘴。
次日,三格带咱们到巴底乡名唤“佳人谷”的当地去拍藏寨。三格任性地挑选景点,一点点不让咱们作主,颇感压抑。但我记住了他的一句话:“一个好的拍摄师,是一個会把脚底磨穿的人。”他说他走遍了我国最美的村庄,除了丹巴,还有云南元阳的梯田、罗平的油菜花、婺源的民居。“为了一张好片子,我把家都搬到丹巴来了。”他站在土黄色的山坡上,半敞着怀,拎着相机,咧嘴大笑,小眼睛在镜片后一闪一闪。
三格又帮咱们找了辆包车去八美、塔公。包车师傅姓陈,三十来岁,巨大,面色光润,目光温顺,最要害的,他乃是丹巴巴旺乡歌唱第一名。后来一路上,他一边波动在盘山公路上,一边歌唱,绵密细腻的嗓音似经严格训练。咱们点什么歌,他都能随口唱出来,他说他背了几百首歌。只是通过巴底乡一个寨子时,陈师傅俄然闭嘴不唱了。路旁边立有一木牌,上书:当心塌方,飞岩伤人。直到出了这段山路,陈师傅才通知原因:几年前,这个村子(他一直不愿说村名)人人爱歌唱,人人爱跳舞。有一年,一对新人成婚,村中年青人都集合在新人家中,喝酒,整夜围着篝火跳“吉庆锅庄”。月朗风清,一点异常也没有。酒酣,舞浓,歌声激扬,4个人出屋上茅厕,突见水涨到了房脚,就往外跑,看怎么回事……只是两分钟后,泥石流就覆盖了整幢四层楼的房子——新人、新人爸爸妈妈、一切正在歌唱跳舞的年青乡民,全都被掩埋,跑出去的,只是4个……陈师傅说,他就是跑出去的那4个人之一。从此,他们称这个寨子是歌声消失的当地。通过此地,就不歌唱,由于歌唱就流泪。
在桑丹客栈的小说构思
后两日,我搬到丹巴中路乡东坡桑丹客栈住。房子名“东坡”,藏语是“宝石”的意思,主人桑丹在文化局作业,画唐卡,这儿也是四川大学美术试验基地。迎候我的是他的侄子江波,23岁,长发,戴顶鸭舌帽,穿着打扮颇有艺术家滋味。中路乡比甲居藏寨更原生态,在村中山上行走,黄叶飞飞,阳光将民居染成金黄;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芳香、牛粪香,以及炊烟、土地、人及牲畜的气味。入夜读《日子在别处》,梦醒,构思了小说《客栈》。小说的布景,便是东坡桑丹客栈:
“台阶止境是块广大的渠道,一棵石榴树吊挂着红果子,虽已十一月,佳人蕉、一串红、月季盛开着依墙站立。整幢房子散发着陈旧而鲜艳气味。二到四楼是客房,每层约十来间;二楼有起居室、娱乐室,隔着渠道有一排矮房子,是厨房和餐厅。台阶以下的底楼,贮存杂物、圈养牲口,外面是开阔宅院,与田畴、菜地、果园相接,翻过围墙,就有小路直通到山上去。主楼客房毗连一座碉楼,烟囱般孑然耸立……”
“晚上果然很黑。吃过饭,无事,靠着房前的栏杆闲站。栏杆正对着山,那些白日红门白墙散落在树丛里的藏寨,现在漆黑一片,零散的一二盏灯也很快平息,恰似被吞吸到巨大窟窿里。楼下的4个广东人跑来跑去串门、大声嚷嚷,评论明日的活动、看相片、将洗澡水弄得哗哗作响。这样不稳定的吵闹声竭力要将我拉回到那个了解的国际,那个处处轰响、繁忙、高速工作的国际,那个将豆大事件渲染得举世皆知、街头巷尾都在窃窃私语的国际,全都衰退、喑哑了。那些声响消失了。远处的狗吠声凋谢,好像在官样文章,却也将月亮吓住了,躲到云里去,星星却猖狂地认为它们的钻石光辉能照亮天宇;风拍打着窗框,拨弄得树叶子宣布声声叹气;隐约似有水声,仔细听,又分辩不清。我彻底陷落在归于村庄的黑暗里了,纯粹的黑,伸手不见五指,星星的亮光仅反衬着更深、更浓、无法化解的黑。一种生疏的清新感包裹着我全身。没有一点点惊骇,这个阻隔的当地天然具有信赖感。这是我需求的孤单,彻底归于自己的旅途,不被打扰的思绪,消失身份的国际,没有时刻的空间……”